我总觉得自己守着一个不存在的渡口，渡口没有岸，只有一艘木船，船身被水泡得发沉，木纹里嵌着数不清的晨雾和晚风，我每天做的事，就是擦船，撑篙，摆渡，再擦船，撑篙，摆渡，日子像船桨划过水面的波纹，一圈圈散开，又一圈圈回来，没有起点，也没有终点，旁人若是看见，定会觉得这日子寡淡得像一杯凉白开，可我却在这重复里，嚼出了满嘴的甜，原来日子渺小重复，却都是幸福，这话从来都不是说说，是我在这无岸的渡口，一天天熬出来，也品出来的道理。我记不清自己守着这渡口多久了，好像从有记忆开始，就站在船头，手里攥着那根竹篙，竹篙的柄被磨得光滑，沾着我手心的温度，也沾着岁岁年年的露水，每天清晨，我都会先擦船，从船头擦到船尾，再从船尾擦回船头，擦去夜里落在船板上的星光碎屑，擦去雾水打湿的凉意，擦船的布是粗布做的，擦起来会发出沙沙的声响，这声响每天都一样，节奏不快不慢，像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我擦着擦着，就会看见船板的木纹里，藏着前一天的雾，雾是淡白色的，像揉碎的云，我伸手去碰，雾就从木纹里飘出来，绕着我的手腕转一圈，又散了，就像前一天的清晨，也是这样的雾，也是这样的触感，我总觉得这雾是重复的，就像我擦船的动作，就像我每天清晨醒来的念头，都是一样的，可每次雾绕着手腕转的时候，我都能感觉到不一样的温柔，有时雾凉一点，像刚从山泉里捞出来的玉，有时雾暖一点，像晒了一上午的棉絮，原来重复的雾，也有不一样的温度，就像重复的日子，也有不一样的甜。擦完船，我就会撑着篙，让木船顺着水流飘，水流没有方向，船也没有方向，我只是撑着篙，偶尔点一下水面，让船不至于偏得太厉害，这渡口的渡客，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人，是清晨的雾，是傍晚的风，是迷路的星光，是搁浅的云，还有偶尔飘过的，别人的念想，这些渡客，每天都会来，又每天都会走，雾总是在清晨来，缠在船桅上，不肯走，我就撑着篙，陪雾飘一会儿，雾会轻轻擦过我的脸颊，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，说的都是细碎的话，比如枝头的露珠滚下来了，比如溪边的草又长了一寸，比如风要去南边了，这些话，雾每天都会说，字句都差不多，可我每次听，都觉得心里软软的，像被泡在温水里，雾走的时候，会留下一滴露水，落在我的手背上，露水圆圆的，亮晶晶的，每天都落在同一个位置，我抬手，让露水顺着指尖滑下去，落进水里，漾开小小的波纹，这波纹，和前一天露水落下的波纹，几乎一模一样，可我知道，这是新的露水，新的波纹，就像这是新的一天，新的重复，可这重复里，藏着雾留给我的温柔，这温柔，就是幸福。风总是在傍晚来，风来的时候，会卷着岸边的芦苇絮，可这渡口没有岸，芦苇絮就飘在船的周围，像一群白色的小蝴蝶，风的声音，每天都一样，呼呼的，吹过船桅，吹过我的耳边，风会推着船走，我就放下竹篙，坐在船头，任由风带着船飘，风会告诉我，它今天遇到了什么，比如遇到了一只归巢的鸟，比如遇到了一朵要开的花，比如遇到了一个想家的人，这些事，风每天都会说，翻来覆去，都是些渺小的事，可我每次听，都觉得心里满满的，像被装满了阳光，风走的时候，会把芦苇絮吹到我的头发上，我抬手拨开，芦苇絮就飘向水面，慢慢沉下去，每天都是这样的动作，每天都是这样的场景，可我从来都不觉得腻，因为风的温度，风的声音，风带来的芦苇絮的柔软，都是真实的，都是属于我的，这渺小的真实，就是幸福。星光总是在夜里来，有些星光会迷路，落在船板上，像碎掉的钻石，我会蹲下来，把这些迷路的星光捡起来，放在掌心，星光凉凉的，在掌心里微微闪烁，我每天都会捡星光，捡的位置都差不多，船板的角落，船桅的底部，还有我的衣角，这些星光，每天看起来都一样，亮晶晶的，小小的，可我能分辨出每一颗星光的不同，有的星光闪得快一点，有的闪得慢一点，有的星光凉一点，有的温一点，我把捡来的星光，放进船尾的一个陶碗里，陶碗里的星光，一天天多起来，却从来都不会溢出来，就像我的幸福，一天天攒起来，从来都不会满，也从来都不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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