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退潮后滞留在礁石坑里的海水,看似平静,底下却有东西在缓慢蒸发。
琼崖村这边,1980年的王大海踩着晨光上岸,竹篙里海参沉甸甸地压着肩。海水从裤管往下淌,在沙滩上踩出一溜深色脚印。他走得很稳,但每隔几步,总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海面。
鬼爪滩方向,太阳正从海平面往上爬,碎金撒了一海面。寻常的秋日早晨。
可那片海底不寻常。
他把竹篙卸在院里石板上,海参倒进木盆,清水冲掉粘液。手指拂过滑腻的参体,触感却总让他想起另一件事——那金属表面的冷硬,那些纹路在昏暗里隐约的轮廓。
还有那个人。
那身古怪的潜水服,那个流畅得不像人间造物的“舱”,还有最后那个手势……画圈,指心口。
王大海舀起一瓢水,泼在脸上。冷水激得他一哆嗦。
“发什么呆?”王建国拄着新削的木棍挪到门口。老人的腿好了七八成,走路还有点瘸,但不用人扶了。他眯着眼看儿子,“昨晚捞了多少?”
“七只大的,三只小的。”王大海抹了把脸,“鬼爪滩那边货多。”
“货多也少去。”王建国在门槛上坐下,掏出烟袋,“那地方邪性,暗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。前年老刘头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王大海打断他,低头继续收拾海参。手指掰开参腹,挤出内脏,动作麻利。这些年听多了老刘头的故事,耳朵快起茧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他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王建国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,烟雾在晨光里打着旋。“你这两天不对劲。”老人忽然说,“魂不守舍的。夜里说梦话。”
王大海手一顿。“说什么了?”
“听不清。就咕哝。”王建国盯着他,“撞见什么了?”
海风从院外灌进来,带着咸腥和柴火味。隔壁梁文云家的鸡在叫,一声接一声。
“没什么。”王大海把处理好的海参扔进另一个盆,“就……做了个怪梦。”
“梦?”
“嗯。梦见海底……有东西。”他含糊地说,舀水冲洗粘稠的手,“亮晶晶的,不像咱们这儿的物件。”
王建国沉默了片刻。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,灰烬簌簌落下。
“海底下什么都有。”老人最终说,“早年我跟你爷爷跑船,在公海见过沉船,里头瓷碗玉器,亮得晃眼。但那都不是咱的东西。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海里的财,沾了晦气。”
“要是那东西……自己找上来呢?”
话说出口,王大海自己都愣了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。
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晨光里,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“那就看它找你做什么。”王建国慢慢说,“要钱要命,给它。要别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得问问妈祖娘娘。”
说完,老人拄着棍站起来,一瘸一拐往屋里走。“晌午去供销社换点盐,家里快没了。顺便……给你媳妇扯尺布。肚子大了,旧衣裳绷着难受。”
王大海应了一声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,木棍点地的声音笃,笃,笃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盆里海参还在微微蠕动。
他直起身,看向大海方向。
就当是梦吧。
他对自己说。弯腰端起木盆,往灶房走。
灶膛里的火旺起来时,刘桂兰正在揉玉米面。秀兰坐在矮凳上,手里缝着小孩的尿布——布是旧床单改的,洗得发白,但针脚细密。
“大海,”秀兰忽然轻声开口,“你昨晚……没睡好?”
王大海正往灶里添柴,闻言手停了停。“怎么?”
“你半夜起来三次。”秀兰没抬头,针线穿过布料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,“去院里站着,看海。”
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一声,爆出个火星。
“起夜。”王大海说,把柴塞进去,“水喝多了。”
秀兰不再问。但她缝布的手慢了下来,指尖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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