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郑城的分粮行动,大约持续了一月时光。
从官吏下乡衡量田产,再通过百姓户籍划分,以及中途遇见的各种阻拦,大大超乎了余朝阳和始皇的预料。
要知道,这还仅仅是新郑一城,且还有着蒙恬和余朝阳坐镇的前提下啊。
消耗的人力物力翻了个倍,田产衡量工作也进行得极为不顺,如果在郡县制的制度下想把天下所有田产都衡量清楚,所需人力物力无疑是个天文数字。
且,还得保证中途没有人乱伸手,秦国官吏不会和旧贵族们勾结在一起。
不管怎么说,万事开头难。
只要把新郑城的基地打好,或许以后便能轻松些?
午后,渭水以南新设的“均田司”临时衙门外,人声鼎沸,尘土飞扬。
余朝阳坐在临街酒肆的二楼窗边,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。
他的视线一片模糊,只能勉强分辨出楼下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影,如同沸水锅中翻滚的饺子,轮廓混沌,面目不清。
他依靠的,是耳朵。
声音,此刻成了描绘场景的唯一画笔。
“……肃静!按里甲序列,叫到名者上前!”
这是小吏嘶哑而竭力维持威严的喊声,但立刻被更大的喧嚣淹没。
“王三狗!颍川郡阳翟县人,丁口一,应分露田三十亩——”
吏员拖着腔调的宣告后半截,几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、带着颤抖的狂喜欢呼盖过。
“是我!是我!三十亩!爹!娘!听见了吗?三十亩!”
一个年轻到甚至有些尖利的声音炸开,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和冲破云霄的喜悦。
随即是更多年轻人的应和、催促、争论,间或夹杂着妇人孩子激动的啼哭。
“真有田!朝廷说话算话!”
“快些!叫到我们亭了没有?”
“别挤!踩我脚了!”
场面混乱,却充满了一种滚烫的、近乎原始的生机。
余朝阳模糊的视线仿佛也能看到那些年轻脸庞上灼热的光。
他们谈论的是田亩、种子、来年的收成,是触手可及的生计与未来。
仇恨的阴云,似乎被这片分田的炽热阳光暂时驱散了。
余朝阳枯瘦的手指在微凉的茶杯上轻轻摩挲,听着这片属于‘新生’的喧哗。
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,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。
他缓缓起身,拒绝了侍从的搀扶,拄着拐,一步步挪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。
踏入了街道混杂着泥土、汗水和阳光气味的气息中。
蒙恬在后边远远吊着。
两人沿着街边,避开最拥挤的人潮,慢慢走着。
他的耳朵里依然灌满了关于田地的热烈议论,像是一团生生不息的火焰。
直到——
他拐进一条离‘均田司’稍远的僻静巷子里。
巷子深处,一户人家敞着破旧木门,里边传出的声音,却与刚刚听到的沸腾喜悦截然不同。
如同一盆冰水,骤然浇在余朝阳的心头。
“……跪好!”
“对着你祖父、你大伯、你哥哥的灵位,跪好!”
这是一个苍老、嘶哑,因极度愤怒而颤抖的声音。
余朝阳的脚步顿住了,隐在巷角里的阴影里。
接着是‘扑通’一声闷响,像是膝盖重重砸在砖石地上。
“你…你今天是不是也去挤着领那秦人的田了?是不是?!”
老人的质问,像生锈的刀子刮过骨头,很是刺耳。
“阿爷……我……那是田啊,三十亩,上好的旱田……”年轻的声音还在试图辩解,但气焰全无,唯剩惶恐。
“田?!”
“那田是蘸着你大伯血、泡着你哥哥骨头换来的!”
老人的怒吼几乎破了音:“你大伯死在了长平!至今尸骨未寻回!你哥哥……你哥哥死在王翦攻邯郸的城墙上!被秦弩射穿了咽喉!”
“这些……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?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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