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三年冬,十一月十七,夜。
江宁府衙后宅的书房内,灯烛通明。陈砚秋伏案已久,面前的文书堆积如山,皆与镇江钱百万失踪案、太湖“墨祭”之约,以及近日润州科举整顿司收到的数十桩陈年舞弊申诉有关。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青黑映照得格外清晰。白日里,他又亲自提审了那名行刺未遂的“文渊社”刺客,对方依旧咬紧牙关,只字不吐,但那阴冷的眼神和耳后的刺青,已足够说明许多问题。
窗外寒风呼啸,卷过屋瓦,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。更漏指向亥时三刻。
轻微的叩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陈砚秋未抬头,以为是仆役送宵夜。
门被轻轻推开,进来的却是陈珂。他穿着厚实的青色棉袍,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盖碗,热气袅袅。
“父亲。”陈珂轻声唤道,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,“母亲让厨下炖了参芪乳鸽汤,嘱咐您务必用一些。”
陈砚秋这才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眉心,看着儿子。陈珂的神情沉静,目光却不像往常请安后便退下,反而在那卷摊开的《庆历科举得失略论》手稿和旁边几份墨迹未干的审讯摘要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陈砚秋语气温和了些,“这么晚,怎么还没睡?”
“白日随父亲在签押房偏厅,看了些政和年间江宁府学的旧档,有些地方不甚明了,思索良久,仍无头绪,故想请教父亲。”陈珂答道,姿态恭谨,但眼神里确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。
陈砚秋瞥了一眼那盖碗,心中明了。苏氏炖汤是真,但让儿子此刻送来,恐怕也有让这父子二人独处交谈之意。自童试风波后,他忙于公务与危局,与儿子深入交谈的机会反不如从前。珂儿近来变化显着,他看在眼里,亦知这孩子心中定有许多翻腾的念头。
“坐下说。”陈砚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自己也暂且放下朱笔,端起温热的汤碗,浅啜一口。鲜甜的汤汁入腹,带来些许暖意,也驱散了些许疲惫。
陈珂依言坐下,却并未立刻发问,而是斟酌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父亲,孩儿今日翻阅旧档,见政和五年至七年间,江宁府学在册的生员名额为一百二十人,然实际领取膏火银米补贴者,常不足百人。账目显示,每年均有近三十人的份额或被‘暂扣’,或因‘告假’‘除名’而未发放。但奇怪的是,同期府学修缮房舍、增购祭器、支付教授束修等开支账目却异常清晰,甚至有几次超支,由‘乡绅乐捐’补足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父亲:“孩儿起初以为,或是生员流动所致。但细查名册,发现那几年被‘暂扣’或除名者,多为寒门子弟,且其中数人后来在科考上杳无音讯,亦无其他出仕记录。反而几位家世颇丰的生员,即便课业平平,记录中却从未有膏火短缺之事。这……这似乎并非偶然?”
陈砚秋放下汤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儿子观察之细致,联想之大胆,已超出他的预期。这问题,直指地方官学积弊的核心之一——资源侵夺。
“你看到的没错,这并非偶然。”陈砚秋没有回避,声音平静却沉重,“此即所谓‘潜规则’,亦是科举弊政蔓延至官学之显证。府学膏火,本为资助贫寒士子专心向学。然掌管其事的学官、胥吏,乃至地方豪绅,往往视其为利薮。手段繁多:或虚报名额,冒领膏火;或故意苛责寒生,寻由扣发;或与富家勾结,将其子弟挂名于学,实则不来,膏火则暗中瓜分。你所见‘乡绅乐捐’补超支之款,其中多少是真心助学,多少是利益交换后的遮掩,早已纠缠不清。”
陈珂虽有所猜测,但听父亲亲口证实,仍觉一股凉意自心底升起:“朝廷对此……没有稽查吗?”
“有。岁有考课,时有巡察。”陈砚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,“然官官相护,胥吏精通账目作假,豪绅盘根错节。巡察之官,或受蒙蔽,或得好处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即便偶有较真者,查出问题,往往惩处几个微不足道的胥吏了事,动不了根本。那些被剥夺膏火的寒门子弟,无钱无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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