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世堂的油灯已燃了小半盏，灯芯跳着橘色的光，把药柜上的草药影子拉得老长。
晚饭摆在靠窗的木桌上，粗瓷碗里盛着红薯粥，粥面浮着层薄薄的米油，旁边的小碟里是李大婶早上送来的腌芥菜，脆绿的菜丝里混着几粒枫果碎，嚼着带点清甜。
陈建国刚舀了勺粥递到嘴边，就见赵二柱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，粥都凉了大半，眼神却黏在他胸口的怀表上，像盯着块刚出炉的枫果糕。
“陈先生，”
赵二柱终于憋不住开口，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急切，筷子头还沾着粥粒，“你说这怀表能映出红烧肉，下次……下次能不能让它映出俺师父？俺想问问他，周老三那止泻药的方子，要不要加两味温性的草药。”
陈建国刚要笑他憨直——这怀表哪能说映谁就映谁，指尖却先触到怀表传来的暖意，比刚才更甚，像揣了颗晒透的枫果。
还没等他开口，怀表突然“嗡”
地轻颤，黄铜壳子上的“枫火映心”
刻字骤然亮起红光，不是之前的浅淡光晕，是像枫树叶烧起来似的浓红，直往对面的石灰墙上投去。
墙上瞬间显出片模糊的光影，随着红光渐亮，竟清晰成了厨房的模样——是他家那间贴了米白色瓷砖的厨房，灶台擦得锃亮，林慧正握着青花砂锅的柄，用银勺往白瓷盘里盛红烧肉。
肉块炖得油亮，颤巍巍的，油星子沾在盘边，她皱着眉用布擦了擦，嘴角却不自觉弯着，连鬓角那根新添的白，都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柔和。
“我的娘哎！”
赵二柱手里的筷子“当啷”
掉在桌上，粥粒撒了满桌也顾不上，整个身子往前凑了半尺，鼻尖都快碰到墙面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咽了口响亮的唾沫，“这肉看着就香！
油亮油亮的，比王婶上个月做的枫果糕还诱人——王婶那糕甜是甜，可没这肉看着解馋！”
陈建国的喉咙紧，目光钉在墙上的林慧身上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光影里的林慧把盘子放进保温桶，手指在桶盖上顿了顿，对着镜头（想来是手机）轻声说：“建国，昨天去枫林场，看见你以前常坐的那棵老枫树，叶子红了大半了。
我和乐乐周末再去看看，给你带件厚外套，夜里该凉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镜头突然晃了晃，陈乐乐的脑袋猛地凑进来，头还是乱糟糟的，额前的碎遮着眼睛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。
他看见镜头，脸“腾”
地红了，从林慧手里抢过手机，声音有点颤却透着雀跃：“爸！
我上次改成绩单不对，我知道错了！
这次月考我进步了五名，数学考了七十多分！
老师还让我当小组长，管着小组的作业呢！”
陈建国的眼泪“啪嗒”
砸在粥碗里，溅起细小的涟漪。
他赶紧低头，用袖口蹭了蹭眼睛，再抬眼时，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尽量温和：“乐乐真棒，爸知道你努力了。
等爸回去，给你买球鞋，你喜欢啥样的咱就买啥样的，不用跟同学比，咱挑你最合脚的。”
“真的？”
乐乐的眼睛瞬间亮起来，像枫溪夜里的星星，凑得离镜头更近了，连脸上的小雀斑都看得清，“我想要学校门口那家店的限量版！
黑色的，侧面有红色条纹，同学都没有！”
“没问题！”
陈建国笑着点头，眼眶却又热了。
墙上的红光突然晃了晃，像被风吹了似的，林慧的声音插进来，带着点压抑的哭腔：“建国，你到底在哪啊？乐乐每天睡前都要去枫林场转一圈，我……我也想你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怀表的红光猛地暗下去，像燃尽的枫火，墙上的光影瞬间散了，只留下石灰墙的斑驳痕迹。
空气里还留着仿佛从光影里传来的红烧肉香气，和林慧没说完的话尾。
陈建国攥着怀表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黄铜壳子，刚才的暖意还残留在掌心，像林慧最后那声叹息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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