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日,王建果然仁德。
他严令士卒不得扰民,开仓放粮,抚恤伤亡,还将田氏、陈氏府库的钱粮全用来赈灾,赢得满城称赞。第三日黄昏,他在节度使府设宴,说是为田氏兄弟饯行。
宴席比中军帐那顿丰盛得多。王建频频举杯,回忆当年田令孜如何提携他,如何教他为官之道,说到动情处,眼圈都红了。田令孜几杯酒下肚,紧绷的心弦也松了,甚至开始想,或许阿建这孩子,真念旧情?
酒过三巡,王建忽然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。
“义父,”他语气依旧温和,“有件事,建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”
田令孜心里咯噔一下:“阿建但说无妨。”
王建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,推到田令孜面前:“这是这三日,城中百姓递上的状子,共四百余份。告的都是田氏、陈氏子弟在蜀中强占民田、欺男霸女。”他顿了顿,“建本想压下去,可昨日有数百百姓跪在府前,说若不严惩,他们便长跪不起。”
陈敬瑄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。
田令孜看着那卷文书,又看看王建那张依旧诚恳的脸,忽然全明白了。什么百姓状子,什么为难,都是借口。王建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蜀中。
他惨笑一声:“阿建,你要杀我,直接动手便是,何必绕这么大圈子?”
王建脸上的诚恳渐渐褪去,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:“义父误会了。建若真想杀义父,围城第一天就能破城,何须等到今日?”他手指轻敲案几,“只是民意汹汹,建若强行包庇义父,恐失民心。所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请义父‘自择死法’。是鸩酒,是白绫,还是留个全尸,义父自己选。建保证,义父走后,田氏、陈氏一族,建必妥善安置,绝不牵连。”
自择死法。
田令孜闭上眼睛。二十年前,他收王建为义子时,这孩子跪在他面前发誓:“建此生,必报义父大恩,若有违背,天打雷劈。”如今想来,真是讽刺。
“为什么?”他睁开眼,盯着王建,“就为了西川节度使这个位置?阿建,你若想要,我可以让敬瑄让给你,何必……”
“让?”王建打断他,第一次露出讥诮的笑,“义父,这世道,什么东西是‘让’来的?朱温的宣武军是让来的?李克用的河东军是让来的?”他站起身,走到田令孜面前,“我是你义子不假,可我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!我在忠武军当小校时,替人挡刀,背上那道疤现在还在;我当利州刺史时,剿匪中了三箭,差点死在荒山。这些,义父知道吗?”
田令孜哑口无言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王建摇头,“你只知道提拔我,就像提拔一条听话的狗。可狗长大了,也是会咬人的。”他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“更何况……义父真以为,这些年你在蜀中的所作所为,建不知情?强征赋税,贩卖官爵,纵容子弟欺压百姓。西川百姓恨你入骨,我杀你,是顺应民心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田令孜知道,再无转圜余地。
他看向弟弟陈敬瑄——这位西川节度使此刻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“老奴选鸩酒。”田令孜声音嘶哑,“只求阿建……饶敬瑄一命。他虽为节度使,实则庸碌,从未害过人。”
王建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鸩酒端上来时,田令孜端起酒杯,忽然问:“阿建,若重来一次,你还会认我这个义父吗?”
王建看着他,缓缓道:“会。没有义父,就没有今天的王建。这份恩情,建永远记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建让义父自择死法,留全尸,厚葬。这已是建能做到的,最大的报答。”
田令孜大笑,笑着笑着,泪流满面。他仰头饮尽鸩酒,酒杯落地时,人已倒下。
陈敬瑄扑上去抱住兄长,嚎啕大哭。王建起身,对亲兵道:“送陈节度使回府。明日发告示,就说田公公愧对蜀中百姓,自尽谢罪。陈节度使伤心过度,暴病身亡。田、陈二族……男子发配南诏开矿,女子孩童遣散回乡,不得为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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