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分。
那天晚上,他没睡。
亲兵送来的晚饭放在案几上,早就凉透了,油凝成了一层白霜。他坐在油灯下,看着灯芯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又慢慢暗下去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,一个黑影闪进来。
是薛阿檀。跟他七年的老部曲,也是现在他麾下还能完全信任的几个人之一。
“将军。”薛阿檀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,“出事了。”
李存孝抬眼。
“今天后晌,李存信去了周德威将军帐中。”薛阿檀咽了口唾沫,“属下买通了周将军帐外值守的亲兵,听说……听说李存信在打听,如何能‘名正言顺’地收缴一部兵权。说什么‘将骄兵悍,恐生变故’,还说什么‘主公仁慈,不忍下手,做臣子的该为主公分忧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将军,他这是要动您了!”
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李存孝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薛阿檀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七年、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箭疤的汉子。薛阿檀今年才二十六,家里有个刚满月的儿子,出征前还跟他说,等这仗打完,要请将军去喝满月酒。
“周德威怎么说?”李存孝问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。
“周将军没接话,只说此事需禀报主公。”薛阿檀急道,“但李存信既然敢去问,就说明他已经在铺路了!将军,咱们不能再等了!今天当着全军的面羞辱您,明天可能就找个由头夺您的兵权,后天……”
后天怎么样,他没说。但帐内的两个人都明白。
功高震主。拥兵自重。临阵怯战。
随便一个罪名扣上来,都够杀头了。而且以李克用现在的脾气,以李存信的手段,他们甚至不需要确凿的证据,一个“疑似”,一个“可能”,就够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李存孝说,“你先回去,稳住弟兄们。今夜之事,不许对第二个人说。”
薛阿檀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李存孝的眼神,最终还是重重点头,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,又只剩李存孝一个人。
他起身,走到帐角,从行囊最底层摸出一个小木匣。打开,里面是一块暗沉的铁牌。半年前打潞州时,从一个宣武军牙将身上缴获的。牌子正面刻着“宣武节度使府”,背面是一串看不懂的符号,后来审俘虏才知道,那是朱温军中传递密信的暗号格式。
他拿着牌子走回灯下。
油灯的光昏黄,照着铁牌上冰冷的花纹,也照着他自己的手,虎口的老茧,掌心的刀疤,还有刚刚掐出来的、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冬天,他在代北的雪原上快冻死的时候,是李克用亲自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,用皮袄裹住他,把酒囊塞进他嘴里。那时义父的眼神是滚烫的,像烧着的炭。
想起五年前打邢州,他第一次独领一军,破城后李克用当众解下自己的佩刀赐给他,说“吾儿类我”。那时义父拍他肩膀的力道,大得让他踉跄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想起三年前,他生擒朱温麾下大将,李克用设宴三日,拉着他的手对所有人说:“此吾家千里驹!”
是什么时候变的?
是从他功劳越来越大开始的?是从军中“只知飞虎将军,不知晋王”的流言传开开始的?还是从李存信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的脸上,开始叫他“十一哥”而不是“存孝”开始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会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的义父,现在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喂不熟的狗。那个会赐他佩刀的义父,现在当众骂他“白眼狼”。那个说“吾儿类我”的义父,现在怀疑他“爱惜羽毛”、“临阵怯战”。
油灯又爆了一朵灯花。
李存孝盯着那跳跃的火苗,盯着盯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很哑,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。笑着笑着,他眼睛红了,可一滴泪都没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BB书屋网】 m.bbwwljj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